中午的航站楼亮得有些过分，大片玻璃把天光一层层折进来。
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，带起一阵接一阵的细响。
广播声隔一会儿响一次，把离愁别绪冲淡不少。
林淮音陪周绪衍一路走到值机口外。
半个月。
说长不长。
说短，也不算短。
尤其家里还有两个小的。
想到这里，林淮音抬手替他整理领口，语气还算平常。
“材料都带齐了吧？”
“嗯。”
“转换插座和充电器呢？”
“在箱子里。”
“证件？”
“放心，随身携带。”周绪衍看着她，眼里浮起一丝淡淡的笑。
他喜欢她事无巨细的叮嘱，更享受被她关心牵挂的感觉。
林淮音：“时间差不多了，快过安检吧，进去之后还要走一段呢。”
男人忽然抬手，轻轻碰了碰她的脸。
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。
“怎么了？”她问。
“没怎么，就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有点舍不得，早知道不让你来送我了。”
林淮音失笑。
凑上去，在他脸颊边轻轻碰了一下：“这样可以吗？”
“更舍不得了。”
“……少贫，到了给我发消息。”
“好。”
林淮音：“忙归忙，饭要按时吃。”
他乖乖点头。
“视频不用天天打，真顾不上就算了。”
周绪衍垂眸看她：“那不行。”
“好了，再磨蹭下去，真要误机了。”
像是应景一样，广播响起，传来其他航班催促登机的播报。
周绪衍看了眼时间，心知确实该走了。
“照顾好自己，别太累。”
说完，在林淮音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。
很轻，像一片羽毛。
却很稳，带着他一贯克制的温柔。
林淮音呼吸顿了下。
周围人来人往，她脸颊还是不争气地热了。
周绪衍最后看了她一眼，拎起行李，转身往里走。
林淮音站在原地，盯着那道背影看了会儿，直到彻底消失在安检口后，才轻轻吐了口气。
不远处，两道身影伫立，正看向这边。
“我去——那是不是苏教授和周教授啊？”
高鹏拖着行李箱，头发被飞机上的靠枕压得有点乱，整个人还是那副咋咋呼呼的样子。
刚从杭市飞回京都，脚还没站稳，眼睛先亮了。
又看了几眼，这次确定了，“还真是他们！这夫妻俩感情也太好了吧。”
他一边感慨，一边还下意识想探头多看两眼。
叶序站在他旁边，手搭着拉杆箱的把手，没说话。
他其实早就看见了。
林淮音站在人群里，从来不难找。
不是因为多张扬。
恰恰相反，她大多数时候都很从容。
讲课时从容，开会时从容，连训学生的时候都从容。
可就是这种从容，让人很难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。
叶序垂眸，喉结轻轻滚了下。
高鹏还在旁边啧啧感慨。
“苏教授平时在学校雷厉风行，教学和学术上都是铁娘子，没想到私底下跟周教授是这种画风，会腻歪，会害羞，看得我都想原地谈场恋爱了，嘿嘿～”
他说完转头，才发现叶序没接话。
“阿序？阿序！你怎么了？”
叶序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声音很平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高鹏也没多想，只当他飞一路累了，继续拖着箱子往前走。
“不过说真的，苏教授要不是结婚生孩子了，咱们学校暗恋她的男老师、男学生排队得排到四环外，没准儿你跟我也在里面……”
他这话说得随意。
叶序手指却在拉杆上紧了紧。
但很快又松开。
他低头看着地面上被灯光拉长的影子，心里有那么一瞬间很空。
但也只有一瞬。
再多，就显得没意思了。
毕竟自己那点心思，从头到尾都没见过天。
更何况如今的他更没脸见她……
就在这学期，叶序正式放弃了科研。
他也很想坚持，很想闯出点名堂，拿出成绩让她刮目相看。
所以他努力想进无界实验室，想待在离她更近的地方，可惜最后没能成功。
林淮音将他介绍给了另一位导师。
那位导师对他还算不错，带他进实验室，参加课题，做项目，但随着时间推移，叶序慢慢发现科研并不是努力就能看到结果的。
实验室里太多有天赋的师妹，太多厉害又严谨的师兄，而他……天赋一般，表现平平。
虽不至于出错，但也不出彩。
这时，他才终于明白当初自己为什么进不去无界实验室。
那是比这个实验室更需要天赋，更强调能力，更严厉冷酷的地方。
他之前进不去。
之后也不可能进去了。
恰好这时，高鹏的短视频事业持续爆发，收入肉眼可见地翻倍增长。
高鹏又是个胆子大的，有了本钱就想做大做强，一番考察之后，他打算注册自己的mcn公司，不仅自己拍短视频，还要签约其他网红，当老板。
他想拉叶序入伙。
除了在镜头前产出内容之外，还想让叶序负责管理和日常运营，他自己则安心跑商务、谈合作。
一边是看不见尽头的学术路。
一边是蒸蒸日上，能迅速变现的短视频风口。
最终，叶序选了后者，从实验室里退出，跟高鹏一起做公司。
走到今天，两人可以说顺风顺水，赚得盆满钵满。
一切都很好，只是……
他无颜面对林淮音。
当初有多信誓旦旦告诉她自己要走科研这条路，如今退却的样子就有多狼狈。
一如此刻，机场明亮的灯下，他只能悄悄站在角落里偷看，没有高鹏的坦然，更没有主动上前打招呼的勇气。
只能默默看着林淮音站在那里，目送丈夫离开的背影，神情安静又柔软。
那一瞬间，他忽然明白了有些人不是你没说出口，所以还留有一点可能。
而是正因为从来没说出口，才更清楚，那些话本来就不该说。
高鹏把箱子往前一拽。
“走了走了，先回公司，今晚还得对一下上周的投流数据。”
叶序嗯了一声，跟上他。
林淮音从航站楼出来时，有风吹来，柔柔地拂过脸颊，很舒服。
她坐进车里，先看了眼手机。
周绪衍发来一条消息。
【准备登机了。】
林淮音看着那行字，嘴角轻轻扬了下，回他一个好字。
发完，她把手机扣到中控台，发动车子，直接往实验室开去。
苗苗如今也在b大开了专业课，今天刚好有课，没在。
陈一去外省交流，还没回来。
林书墨外地出差，也不在。
偌大的实验室，只剩卓耘一个人在实验台敲电脑。
玻璃门刷开时，卓耘抬头，看见是她，立马笑着打招呼：
“淮音姐！”
“今天就你一个人啊？”
“嗯嗯。”卓耘点头。
博士都快毕业的人了，还跟刚来b大时一样，憨憨的，愣愣的，眼里透着一股大学生独有的“愚蠢清澈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