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落花逢君

作者: 书生公子|发布时间:2019-09-01 22:28 |字数:2299

逸和五年,阳春三月。

京城一派喜气洋洋,热闹非凡,街道上挤满了人,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盛宴一般。

年幼的孩童探出脖子看向城门外,所见的却是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头,他砸了咂嘴,回身走到一名妇人身边,拉了拉妇人的袖子,问道:“娘亲,我们在这里做什么啊?”

妇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孩子,轻柔地摸摸他的脑袋:“今天啊,是咱们的楼月公主回朝的日子,陛下将会在城门口亲自迎接。一般人可是没有机会能够瞧见陛下的尊容,所以大家都来凑个热闹。”

孩童不懂何为楼月公主,亦不知道陛下尊容为何难见,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陛下真的会来吗?”

妇人左顾右盼,点头又摇头。

“这……为娘也不太清楚。跟着众人一起瞧瞧就是了。”

皇家之事,哪是他们这群百姓所能议论的。不论内容为何,到底是能避就避才是。

皇宫内。

一身鹅黄龙袍的禄鸿端坐在御书房内,他手指白玉狼毫,却是如何也不下笔。

这般僵持许久,他放下手中的笔,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
身边伺候的老奴许公公抬起满是皱纹的脸,担忧关切地问道:“陛下这是怎么了?”

禄鸿摇了摇头,脸上是难以遮掩的紧张与不安,他沉吟片刻问道:“许公公,你是看着朕长大的吧。”

许公公微微弓着身子,毕恭毕敬道:“是。”

“那,你认为,朕与儿时相貌可是相差甚远了?”

许公公一愣,不知陛下为何会突然问起这种问题,但仍然认真回答道:“陛下是天生富贵相,身份显赫,容貌亦是俊朗。自幼至今,不曾改变过。”

禄鸿叹了口气,“许公公,朕不喜欢你说的这些话。”

“老奴失言了。”许公公心一惊,正要下跪。

禄鸿摆了摆手:“罢了罢了,不成事的。”

他自椅上站起,走到许公公身边,低声道:“朕只是在思考,多年未见,那丫头是否还会记得朕。”

许公公顿了一下,本欲措辞,但想到刚刚禄鸿所言,便道:“陛下可是在担心,长公主会不谅解陛下?”

此言一出,倒是禄鸿愣住了。

他怔怔地眨了眨眼,低头轻笑一声,“或许是吧。”当年的事,她会不怪他吗?如果当年他有现在这样的能力的话,那么,他们是否就不会分别七年之久?是否,她也能见到母后最后一面?

思绪纷飞,叫他不由地愁上心头。

许公公一脸担忧地看着他,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言语才好。

这时,一道冷漠的声音自屋檐上方响起:“楼月公主抵达夷山了。”

禄鸿没有抬头看向声源之地,对这倒显得有些突兀的声音并没有多大的反应,只是轻笑了两声:“到底是要回来了,朕应当出宫迎接才是。不过……”他拿起桌上的奏折,轻轻抖了两下,又随意地扔回去,“那些大臣却道此举有失身份,不可行也,当真可笑。朕不愿与他们起冲突,便只能作罢了,在宫中摆宴就是。”

许公公低声道:“是。宫内已经在着手准备布置了。在公主回宫前定能安排妥善。”

“嗯,那便好。”

夷山。

哒哒的马蹄声自远处传来,沉稳悠然,两匹高大的骏马自远处而来,于官道上疾驰而过。

白马并行,体格健壮,四肢有力,一看就是上等的马匹。而马背上则是两名身材纤细的女子,皆是一身白衣,分别点缀着不同的花纹样式。一者面含微笑,神态高傲,腰间挂着一串白玉铃铛,当马匹前行时,身上的铃铛跟着发出清脆动人的声响;另一者不苟言笑,漠然孤傲,发髻以素白微蓝发带装饰,身动而发带飘舞,远远瞧去好似身边围绕着只只翩翩起舞的蓝蝶。

如此俏丽佳人,若非出现在这极少有人经过的夷山官道上,怕是要引来许多人的驻足侧目。

禄未雪摸了一下腰间的白玉铃铛,回头问道:“阿流,还要多久?”

洛流转过头看向禄未雪:“回主人的话,过了夷山之后,不过半日就能抵达长安。”

“还需要那么长的时间啊。”禄未雪轻轻蹬了一下马肚子,“早知道就不拉着你到处爬了,虞国风景虽是秀丽,但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去。万一误了时间,也不知那当了皇帝的皇兄是否会处置你我。”

禄未雪惆怅地说着,她想到自己与那名皇兄分别七年,这其中的兄妹之情也不知晓是否还在。犹记当年年纪小,皇兄对她十分疼爱,将好吃的好玩的统统给了她,还曾说过要护她一世无忧。

不过后来,她还是成为被遗弃的那个,被送到了遥远的漠北当质子。皇兄最后并没有做到他允于她的话。而这么多年的时间过去了,是否连他儿时对她的宠溺,也被岁月冲刷干净,不留痕迹了呢?

她思及于此,心里隐隐有些不安,但转而想到:他的允诺既在儿时就失效了,那么如今就算他不护着自己又如何?有何差别呢?

受罚?她断然不怕。

禄未雪冷哼一声:“不过就算是处置,我也不怕呢。但若是到时他敢迁罪于你,我定不答应。”她转过头认真地注视着洛流,“我跟你说过,我会保护好你的。”她才不会像那人一样,言而无信。

洛流沉默未出声回应,只是点了点头。她看见禄未雪的心情似乎一下子变得有些暗淡下去,闷闷不乐的情绪在禄未雪的身上渐渐扩散开来。

她想,定是主人想起了从前的事了。

那些事,她亦有知晓。

当年漠北蒙古与虞国交战,虞国势单力薄,不敌蒙古,为讨好蒙古,就将皇室子女送进蒙古。而被选中的,就是当时尚未成为皇后的晴贵妃之女,也就是年仅十岁的禄未雪。

这件事让禄未雪认为,她是被她的亲人所抛弃的。她曾不止一次告诉洛流,没有人会喜欢她,没有人会在意她,若是在意她的话,又怎么将她送进异国之地,独承孤寂凄凉。

洛流理解禄未雪心中的疼痛,对禄未雪说过,她会一直忠诚于禄未雪。

这句话在初时,并不被禄未雪所信,但两人相处了七年之久,在无形中禄未雪也将洛流看得极重。

而那句“保护”,也是禄未雪对洛流的承诺。

洛流向来沉默寡言,因此对于禄未雪的气闷,未说出安慰之语。她也知晓,不稍片刻,禄未雪心中莫名的气就会自动消失。

两人的马匹如风一般掠过,身边的树木逐渐向后移去。

禄未雪的心思都放在了赶路上,却不想前方有一物拦住了她的去路。

“吁!”

她猛地拉车马缰绳,止住了马匹的动作,眯了眯眼看着前方草丛边露出的半截东西。

不,不应该说是东西,而是一个人。